Catch 126 – Encounter Someone 怒徒路途

Catch Young Guns { Encounter Someone}>怒徒路途|Text>(特約)筆者|Ilustration >losau

怒徒路途

 一個平凡普通的基督徒中學生的校園生活起了很大的變化:當義務急救員的同學在街上被捕,就要進入審訴程序,前途未明。另一邊廂在課室內,有同學因為家人的政治背景而被其他人欺凌。這個時候,神在做甚麼呢?又驚又怒的基督徒又可以走一條怎樣的路呢?

在2019年7月的時候,有人寫了一個這樣的劇本,想要在新學年的學校福音週中的佈道會上,和同學一起走在門徒的怒上。但因為原訂參演的同學被捕及福音週延期,這套劇未有於事情最沸騰的時候在校內演出,卻在11月的港島區聯校團契中,作為禱告的一部份與其他學校的學生分享。

在這個動盪的時間,難得邀到和此劇有關的幾位同學坐下,一起談談這套劇、這個議題、這些經驗和他們的信仰。

關於他們:
K同學,中五,劇本創作及導演之一,團契團長
V同學,中四,演員之一
W同學,中二,演員之一
決定參加製作這套劇的時候,有沒有甚麼想法?會不會害怕?像是最近很多「起底」及攻擊事件。

K:6、7月寫劇本的時候,有一下想過會不會太冒險,但那時並不覺會出問題,到了現在可能會有些擔心,或者相關的資料就不要放上網好了。

W:在這個做甚麼都會被人打的時間,也沒有分害不害怕。也不會說怕不怕被人「起底」,因為無論是否政治敏感議題,在學校演話劇的人,都會被同學「起底」。(粉絲的那一種起底嗎?)就會對我們有興趣這樣。但說到校外的人,沒那麼怕。 有見過網上有片段是有學校在唱國歌的時間中途轉了唱「榮光」(即:願榮光歸香港),也不見得有個人被攻擊。反之,在街上示威就會被打,這個應該比較怕吧。

那,演員們,在演出時對於這個劇本有甚麼想法?

V:覺得這個劇本讓自己可以思考更多。我的家人全部都很藍(支持政府及警察),只有在學校我才有談這些話題的機會,在家中我只能聽他們說「藍嘢」。這套劇讓我發現,原來也有很多其他人的想法是相近似「啱channel」的。

W:我和V有相同的意見,覺得真的幾咩~即我想確認,不是只有我這樣想,好多人都和我一樣有近似的想法,大家可以一起思考。

我認為這個思考的原點應該是「為何警察要打人?」。不是高級巿民如我(蟻民?)對蟻民,可能不知道那些政治如何操作,如何達至政治層面的可行,更不知道誰對誰錯,所以只好找一些事實出來說說看。

那身為寫劇本的導演,你原先想別人會怎樣看這個劇本呢?

K:整個劇本唯一擔心的,是不知道大家如何理解欺凌的那一段,其他部份就沒有太擔心。或者也有擔心過這個主題,但這個背景很多人都能認同,所以不擔心取材問題。而因為是福音週的關係,所以是用了信仰的角度去想這件事,所以沒有擔心,反而覺得是特別一些。

特別在哪裏呢?福音週講政治事件?政治事件用信仰角度去想?

W:我覺得特別的是福音周講政治事件,從來都沒有試過這樣。福音週的訊息通常都是講一些人,說他自己沒有志向,但信主後人生很有方向目標,有了神在生命之後就可以好好地過生活。

這種訊息不好嗎?

W:好,好勵志,但和我無關。而這套劇令要不要信主這件事更加黑白分明及有層次。這場運動,我們都會想黃(支持抗爭)這邊有個好一點的結果。當然現在未有人知結果,但看上去只要我們繼續下去,應該會沒問題,好像神真的在守護我們,不再是一個「食花生」(袖手旁觀)的神。

神是不是在「食花生」?是不是沒有工作?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但這套劇像是在說,神有在工作,在證實神是在的。以前的佈道會,那些訊息讓我覺得神是在「食花生」,跟我無關。別人的見證都是別人的事,真的和我沒有關係。但這次講的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真的能感受到。

所以社會議題比起其他生活上的議題更貼近你們?

K:拿上年福音週的話劇比較一下?劇本不是我寫的,但V也有份演,好像是做一個讀書很辛苦的人?

W:V好像是做主角,一個因別人對他的期望太高,覺得讀書好壓力大的學霸。但事實上真的是學霸的人其實不多,對我來說,這些都只是別人的事。

V:我不是主角。那套劇其實是分成幾個人的故事,其中有一個是我演的,但不是學霸,只是滿足不到別人的期望,所以一直壓力很大。我覺得今年這個題目,比較能抓到大家注意。

K:如果不能引人注意,那為甚麼要寫和演呢?

W:難道出面有人在打仗,我們還在找志向嗎?

K:其實還是有很多人在平行時空之中,但如果一個不會留意社會現況的人,信仰可能也會觸動他們,但比較難。會留意社會問題的人,證明他們會在某些事上認真,會去思考不同的事。一個人會不會信主,也應該是有深刻想過一些事。如果他們不去想社會上的問題,那應該更加不會思考信仰的事。

W:今時今日一個學生如果不會在意走在路上會不會被人打,又怎會思考人死後需不需要永生?

嘩,同學你自帶sound bite喎。W你信主了嗎?

W:我信有神但還未信主,不要談這個,我們談回那套劇。

哈!不要試圖轉移話題,但你還未信主,為甚麼仍然會加入演出呢?

W:我是被團契勾結的人,但還不算是團契的人。

不是團契的人參加演出不會很怪嗎?例如同學們知道你沒信主但會幫團契,不會追問你的信仰狀況嗎?

W:不會,這裏是基督教學校,所以大家都很習慣信不信都會做這類事。

K:福音週這類演出,在技術層面上都會找一些不是團契的人幫忙。當時好像有一個訊息曾經流傳過,說「福音週要排一個跟黑警有關的drama,要人」,好誇張。

原來是一個吸納人進團契的方法。V剛才有談到家裏很藍,其實是怎樣的狀況呢?

V:好多朋友有見過我的父母,但他們無法想像原來我的父母是這樣的「藍」,其中一個真的可以當面跟別人說「我支持警察」。在這場運動之中,我完全無法走到街上,又不能跟他們討論,我只可以捐錢。好羨慕別人的家庭是黃。(W:我家全家都是黃。)(其他人:禁止炫耀!!!)

如果他們知道你演這話劇他們會怎樣?

V:父母知道我是黃,如果他們知道我做這類的話劇,可能會說我幾句,但不會怎樣,因為我不會衝擊他們。但我在家很辛苦,每次開電視都是無(嘟~)很想轉台。

W:現在這麼多人被推或跌落街,而我聽得最多的是:「咁深嘅嘢你哋咁細個唔會知啦」。

我不是說所有藍絲接收的資訊都是錯的,但是因為很多他們傳出來的資料,都被人找到實證證明是錯的,而且他們都不會承認錯誤。但黃的這邊相對較小這種明顯的錯誤資訊,而且有錯也會認。

好像,他們常常說學生出來遊行示威是因為有錢收。遊行有錢收,我當然會去,但沒有錢收也去,那代表甚麼呢?反過來有很多證據,例如錄音指他們在派錢,當然這也是一段無法證實的錄音。但拿出一張證實了跟這件事無關的外國人在遞錢給人的圖,說這是收錢遊行、外國勢力干預的證據,這明顯是錯的。

對於現實生活中和話劇創作出來的情節這麼近似,你們有甚麼感想?

W:驚,也很嬲。一個人有機會無咗人生十年,只因為出過街,合理嗎?這是不是「抵死」?不知道他其實做錯了甚麼?這是對政府這個最高權力的憤怒,一開始了便不會停,停下來會令週邊地區的人去想,這會不會就是我們的未來?身邊的人,像是台灣人會不會害怕?其實區選完了後是不是危機?共產黨的打壓好像暫緩了,但是否真的不會再搞這麼多事呢?

V:覺得很無奈,不知道為甚麼會是他?他做的事沒有錯,而他被捕讓他失去了一些東西。希望他的信念不會變。我不希望我自己會變,也沒有想過自己會變。

W:這件事令我對套劇有更加強烈的感情,如果我們遇到這件事(有同學被捕)後,我們去改變立場,就會顯得我們很弱小。那就更加不會有人出來,我們就變成在打一場會輸的仗。打一場仗怎可以沒有士兵。如果真的會怕,我們現在也不坐在這裏和你們談這件事吧!

如果做這套劇會被人罵,我們不會怕。而如果做這套劇會被人拉,那就更加要做啦!

K:上次演出的時候沒想太多,但我印像中最近這大半年,沒有一次比那幾天(同學被捕後)更害怕,真的會驚到手震。那時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事,不知法律程序如何進行,很害怕。這件事跟劇本好像有些關係,當初劇本只是我們將6-9月的情緒思考累積。在同學被捕後也沒有改過劇本,只是過了一兩日後,便決定暫延福音週。

劇中的結局好像很無奈,我其實也不知道結果會是怎樣,劇中也沒有談到要上庭的角色的結局。也沒有說要坐監坐幾多年,總之就是之後朋友都無法再見。對照現實,現在也不知道結果,也沒有想過這麼相似,沒有預計真的有人被捕,真的沒有想過有人會被捕,而且還是熟人,好恐怖,太像啦!為甚麼?寫劇本時還未有急救員被捕,想著急救員被捕這件事就很誇張,但過了幾天,新聞上便說有FA(急救員)被捕。(大家:你用的是死亡筆記嗎?那快點寫林鄭下台上去吧!)好無奈,到了現在已經有很多急救員在街上被捕。(註:訪問完結後,FC的時候才知道寫的時候原來已經有救護員被捕,但寫完後看到新聞真的有受到衝擊)

期望正式在學校福音週中演出時有甚麼效果呢?

W:希望同學能消化到劇中想說的事,沒有人想這件事發生,但都發生了,而且有很多人在反對,亦不是很多人支持警察,神不是就這樣坐著不管,所以事情不會變太差。

也會想對著藍那邊講嗎?

W:我們學校沒有很多藍的人,我們班上黃藍比例是17:1 。所以有甚麼藍會看?(其他人:X老師嗎?)

不要呀!

K:想要展示給同學看,仍然很多人在堅持。雖然人鏈活動也能都做到,但想藉福音週的話劇做一次,會有些不同。

V:其實知在學校有好多同伴,但做這套劇時更加完整地感覺到。也會希望叫醒一些人,起碼那些「港豬」(對政治不感興趣的人)啦。知道有這些事在發生,就不要再開玩笑,覺得停課很開心,很多人是這樣想的。有些人在看那些衝突的片段時會覺得很傷心,但從來都不會在社交媒體出po(貼文),連story(限時動態)也不會,又不會去遊行。

這樣指責他們好嗎?

W:他們當然有選擇他們政治參與的權利,但他們所謂的中立,其實都只是看著政府去做事。因為他們認為政府是在守護香港的狀況,所以示威者不是好人。

我不會針對個人,我有朋友是中立,他沒有錯,他只是被父母及某些新聞說服了。我只希望他們能看清他們現在的選擇不是最正確。有個朋友的心地其實很好,但他的父母是藍,所以他也是藍。他不明白我們並不是要推倒社會的秩序,而是想這個社會好些。他會覺得那些人太過暴力,又不愛國。但其實一個國家,就是國家裏面的人們,不滿意國家,是否就一定是錯呢?

如果神不是在食花生的話,祂會怎樣處理抗爭者作出的暴力呢?

W:我不認同表達立場就要傷害人這些事 。神會怎樣處理暴力?我覺得神只可以控制(影響)信祂的那部份人,例如話劇中,基督徒主角變得不再袖手旁觀。為何會有觀點看法的對立呢?為何立場會從「黃藍」變為「黑白」?示威者一直以來都強調用和平的方法,藍絲覺得警察的行動是在保護緊巿民,但警察其實是在傷害人,那他們在保護誰呢?

K:作為基督徒,在這寫這話劇時,曾經有試想過那位被人欺凌的同學其實政治立場是黃的,但覺得其實同學們都不會欺負同立場的人,所以後來就改成現在立場沒有很明顯,但是因是警察/建制的子女,所以被欺負。

會不會大家其實都沒有空間問清想法,就為別人套上一個立場,然後就隨便指責人呢?

K:如果你問我們可不可以和藍絲做朋友,會不會去說服他們呢?我們這邊是會試著盡力互相幫助,去看去望清楚這件事。但我從來沒見過藍那邊會有人站出來這樣做。

V:如果同學的立場是藍,我不會欺負他,但會想了解為甚麼他會這樣思考,會不會有方法可以改變他。當你身處的地方全部人都是黃的時候,你會比較有機會去表達自己。但如果身在全都人是藍的環境,便很容易成為藍。之前區議會選舉時,好想勸父母不要亂選,想他們知我沒有認為放火是對的,但他們說支持警察,其實是一種隻眼開隻眼閉的做法。警暴問題說成是個別事件,但示威者一方就不會這樣輕輕帶過,這是偏頗。

很多老人家,像是我家的再上一輩,即外公那輩,真的覺得示威者是抵死的。他們認為他們走出街上示威,便是預了會被殺死。又有同學被宵禁,有些同學會覺得他們這樣不錯,不用上學,好正,一副跟自己無關的狀況。這真的很錯!當連出門的自由都沒有時,還只是想著自己能不能偷懶。

K:其實這是懶的一種,有甚麼放在前面,被餵到口邊就食,就算是毒也吃。

這時候,老師來提醒我們時間差不多,學校要關門了。
好像時間的關係這次的訪談就要這樣結束了

K:一直沒有機會可以像這樣坐下談談,這樣好像也很好。

後話:

因為話題其實都在圍繞著這個時局,所以也有跟他們討論一下要不要暱名。對於是否暱名他們沒有想法,反而問,整個討論都沒有任何問題,為甚麼要暱名?對他們來說,要被人拉,要被人起底,說甚麼做甚麼都可以。但為免各方加諸太多壓力在校方,不想太過挑動各方的神經,所以就由Catch這方面稍稍的處理一下,上述內容儘量將其處理得不太能追查考究。

戰戰兢兢地做這篇訪問的我們,對上一直在說「怕就不會跟你談」的學生們,大概有些理解為甚麼和理非的成年人會害怕勇武的學生。這種對後果置之不理的傾向,總會有種錯覺令人覺得他們沒經過深思熟慮。但他們其實也有想過,只是他們思考完後得出的結果不是成年人們那些累積過很多經驗後得出來的結論。

不知道誰是對誰是錯,但面對這種看見和思考,該用那一種態度去和他們一起進一步批判和行動呢?這篇訪問大概只是這些討論的開始。

同場加演-為甚麼會在11月的聯校祈禱會加入這套話劇呢?IS同工如此說:

這次聯校祈禱會藉劇場作一個媒界及空間,讓同學把他們接收到的知識,與自己的情感結合,並將之放在禱告中,帶進自身與人、與神的關係之中,這是靈性。

傳統的學校福音週只是單向地由講員向台下同學發出信仰訊息及呼召。但今次由學生自身的體驗及情感出發寫作劇本,和老師交流、對話,又讓其他同學帶著自身對事件及對劇本的領受演出來,同時觀看的,也生出共鳴。因為這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整個群體一同經歷的事件,過程中同學也許也不斷尋問信仰、詰問上帝對事情的看法。劇場沒有提供唯一答案,而是作為一種呈現,提供一種思考空間,讓人去感受自己和他人。

這次的劇場特別把人物的掙扎呈現出來,提醒我們信仰不是一套方程式或鐵板一塊,而是生命和生命聆聽和對話,甚至是一場摔跤的歷程。在其中,聖靈在人內心的轉化,叫人察驗上主對個人及時代的心意。

和同學一起籌備的過程之中,看見他們帶着開放的心,虛心求真,真誠表達,耐心彼此聆聽,也認真梳理、檢視⋯⋯令我想起主耶穌提醒我們,進天國的,正是像小孩的人,放下自己、全然倚靠,知道在真理面前,我們沒有可以自恃的;也唯有這樣才可進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