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ch129 – 《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21》人類進化的苦難與希望

去西九文化區看《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21》末場,是2020年6月29日。因疫情緣故,演出的日期推遲至這個巧妙的時刻,呈現的方式也有所更動。故事分成了兩部分,前三分二以5集廣播劇交待[1],結局則留歸舞台。入場前半小時,我如同趕讀導修課材料般追聽最後一集廣播劇,路過了日落時份幾近杳無人煙的文化區停車場。鐵絲網懸掛著劇目宣傳橫額,七彩幻變的銀河,荒涼的沙丘,「歷史沒有退路,未來就在當下。六月之後,我們要往哪裡去?」

「每個時代的人都自以為處身於歷史的轉折點。從某程度上來說,這沒有錯,因為我們都置身於進化的螺旋上升線之中。經歷長期醞釀,一個以不可避免的痛苦作標記的變化時刻終於到來⋯⋯進化通過人作媒介獲得自我意識,我們就是進化的化身,它有自我延續或放棄的自由,而我們作為個體要用行動決定它的未來。榮光,或被奴役,一切都由行動決定⋯⋯」

——德日進,《人的現象》


《聽搖滾的北京猿人》2017年首演,今年重演由2018年起籌備。劇中設定2021年的香港,公民社會在雨傘運動的挫折後一蹶不振,政治運動完全失去動能,因此也沒有經歷2019年的反修例抗爭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血淚 。主角阿照和萬華恰似我們身邊不同面貌的傘後青年,在2014年反新界東北收地和雨傘運動結束後就不再參與社運。二人輾轉成為載浮載沉的自由身錄像製作人和演員。某天,一個新界東北豪宅地盤挖出了一具無首骸骨,骨頭經化驗後,證實與北京周口店猿人頭骨屬同種。豪宅工程戛然而止,地盤搖身一變為全國矚目的考古基地。兩地政府則乘機宣揚中港自古一家的論述,竟激起了香港民間社會的強烈反彈,催生傘運結束以降的第一波大型社會運動。一邊廂,阿照獲香港政府文化部招手,協助推廣北京猿人文化項目;另一邊廂,萬華遇上來自20世紀初的俄國年輕演員鬼魂,並受鬼魂的革命熱忱感染,決心重返抗爭前線。

劇本以北京猿人化石為引子,穿插1930-40年間的故事線。在中國抗日戰爭即將全面爆發時,法國神父兼考古學家德日進協助挖掘北京猿人頭骨,同時構思寫作《人的現象》。他深信人類的物質和精神層面一直進化,思想的交流使精神趨向一致,最後將達致神識互通的Noosphere。他邀請製作猿人頭骨模型的雕塑師一同書寫,但其時北平已被日軍佔領,考古隊的中國成員被隨意殺戮,一如北京猿人生前遭同類殘殺至身首異處。若有所謂的進化,人類的殘暴與嗜血千萬年來毫無改變。德日進憧憬的精神進化和趨同與Noosphere,是遙遠的烏托邦或是痴人說夢?


身處歷史的轉折點上,該作甚麼行動似乎是不同時空的人類都無法避及的問題。其中一幕,阿照和萬華在金鐘一隅相遇,阿照指責戴著「豬嘴」和眼罩、背包插了幾根竹枝的萬華,妄想沿用過往抗爭模式就能變天是過於天真;萬華反唇相稽,冷諷阿照背棄理想,進入體制只求高薪厚職。編劇並不執著於誰對誰錯,雙方都語塞而且爭持不下。

值得再提的是,籌備重演時香港社會正處所謂的「傘後低潮」,其時尚未有「不分化,不割蓆」的基本共識,社會運動不同派別提出各自的願景藍圖,卻又樂於奚落和責怪彼此。《聽搖滾的北京猿人》向觀眾直接投擲問題,卻沒有試圖佯裝高高在上地給出任何答案,或墮入「雞蛋與高牆」、「烈士或港豬」的二元對立陷阱。相反,編導刻意把故事與現實時間和運動拉開距離,以不同角色的經歷和因緣,逼使觀眾直面心知肚明卻又隱忍不言的運動創傷,繼而嘗試同理人物的掙扎和抉擇。廣播劇和劇場都呈現了阿照2014年以來的無力感,例如與傘運同伴因行動路線不同而分道揚鑣的耿耿於懷、不願為政權塗脂抹粉卻又渴求有工作糊口的矛盾,以及支持運動理念卻又對運動形式有所批判的尷尬,解釋他2021年面對「港猿革命」的抽離和冷感。另一邊廂,日後結識並啟發萬華的俄國演員鬼魂,在1940年代與歸國的德日進相遇並交待身世。儘管她的魂魄以年輕面貌滯留人世,她的肉身沒有英年早逝,反而活過了沙皇時期俄國人民的各次起義和十月革命。然而部分同路人的私利和貪欲,以及蘇共藉革命的崛起和專政,使她心灰意冷遠走法國,自此不再參與任何反抗運動。

這些掙扎和苦楚跨越歷史。不同時空的角色和苦難,彷彿都有我們同代人的身影。有些人遠離政治,但當中又有藏器待時者,至2019年運動爆發後嘗試組織同僚,又或以累積的財力捐贈物資。去年至今,許多像萬華的年輕人要麼已鋃鐺入獄,要麼正受漫長司法程序的煎熬,有人遠走他鄉,也有人被以為可信賴的同路人出賣,僥倖殘喘的人為保存實力而退下火線。當不同個體的行動或犧牲,都無法把如失控列車高速奔往懸崖的社會導向另一岔路,身處同一洪流的我們,該如何談論孰是孰非?

俄國演員一角理想幻滅,並感悟若人民的思想不變,多少次的政權更迭或革命都不會帶來真正的改變。阿照與萬華爭吵,迷惘之際翻看一直沒完成的傘運紀錄片,最後揚斧劈裂展覽的猿人頭骨雕塑。劇終。步出劇院,2020年初夏的香港夜幕低垂,馬路塵土飛揚,住宅華廈燈火通明致使夜空不見星辰。我只知道要吃晚飯,卻對六月以後的人生走向依舊了無頭緒。人類個體和集體的行動沒有徹底去除獨裁和強權的劣根性,而Noosphere仍是光年以外遙不可及的虛幻概念。

但我倏然想起一篇哀傷的訪問,受訪者說真正連結一個共同體的是痛苦。我想像那些年份不一但同樣躁動的寒暑,膚色、身世各異的人或許都曾以自己的語言,自命為被選中的世代,經歷與我們幾乎如出一轍的衝動和悲憤,被真實或隱喻的坦克輾過。他們或聲勢浩大,或踽踽前行,手段溫和或激進,堅信苦難不能阻斷對理想國度的追求。至少他們曾嘗試力挽狂瀾,即使力有不逮也不甘虛作無聲。螳臂擋車或是大衛單挑歌利亞,不過是後人以結果論成敗罷了。

若果真有精神一致的共同體,我傾向想像當下的我們與這些先行者,以跨時空的苦難和盼望連結。

[1]免費廣播劇可於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網站重溫https://www.onandon.org.hk/revolver2021

林海 著
化名慣性使用者,偽裝善良以掩蓋兇狠。妄想遁逃於山林或汪洋之間,而實相只是一個笑點低的吃貨。(大概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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