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ch 129 – 訪問人的人

和一個時常訪問人的人進行訪談,真的有點難度,更何況,我小時候也是看著C在《Catch》上寫的訪問長大(這裏有誤導年紀成份)。

對C的工作生活充滿問號,但因好奇的事很多,反而不知從何開始,那就將選擇權交給C好了。我問C希望自己在這個訪談中被怎樣介紹,他說這是個超難答的問題,無法立即回答。傳球失敗!那只好修訂問題,調整範圍和角度。「那麼,你在找人訪問的時候,會怎樣介紹自己呢?」

「我係記者,拍緊一條獨立紀錄片,想搵人傾下偈。」這是C在過去一年常用的開場白。大概在兩年前,他離開了工作多年的大型傳媒機構,成為一個自由身的記者和記錄片製作人。那麼,最近生活如何?

「最近覺得好攰。可唔可以俾我抖下!以為啱啱有咁大單嘢發生,哩幾日會靜返啲,但又接住嚟另一單。」這應該是很多人的心聲,特別是從事創作或媒體的人,這幾個月要面對的消息,要思考和決定的事太多了。C在工作上,也面對很明顯的氣氛改變。

「如果我以記者嘅身份,想同人傾吓偈,佢哋唔一定肯出鏡但都會肯講下,其實大家都有嘢想講。但自從6月尾開始,所有訪問都難咗,啲人講嘢無之前咁隨意。」

那麼,製作會停下來嗎?停或是繼續的判斷是如何發生呢?考慮過甚麼?這堆問題,這陣子不同人也在討論,趁機能從C的口中聽到他那個層面的想法實在太好了。

「製作一定不會停,問題只是要不要出名。」這個「出名」,

是指完成創作,到發表的時候,要不要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其上。

「唔出名係向公眾表示驚嘅態度,而表達恐懼都係一種態度。講一啲嘢但唔好被人知係你講,咁就係參與緊製造白色恐怖。我無做錯,點解只係因為條紅線唔知喺邊,就要隱姓埋名?」但,如果人人都不放上名字,會不會就令到自己成為那隻「出頭鳥」?這也是C所疑慮的,好像作品內容是否真的觸犯法律已不再重要,而單是「出名」這個行動,本身就帶來風險。

「人人都應該保護自己,但當大家都出名,就是在保護大家。」談到這裏,我們都想起新公務員工會主席顏武周,在談及自己被免去署任時,說到:「我並沒有站出來,只是放棄信念的人在不斷後退。」


是每個人的生活經驗也不同,一直累積下來的責任和要面對的人和事也很不一樣,底線應該很不同吧,我好奇C有沒有為自己設底線呢?

「其實真係set唔到底線,都係捱得幾耐得幾耐。底線一直都喺度變,所有嘢應該都可以不斷討論,就算有定論都可以繼續討論,因為哩啲都唔係day one就可以做到一個清晰嘅判斷。其實大家條線都係隨環境而變化,每個人嘅判斷有時好唔同,而哩啲唔同,好大程度係基於對成個狀況嘅理解落差所做成嘅。」

那麼C的判斷又是甚麼呢?

「我自己覺得唔可以講得好死,但目前哩一刻,我仍然想出名。我拍嘅片做嘅訪問,內容全部行得正,企得正,唔需要隱姓埋名。我唔覺得(finger cross)自己會被政權睇中,但其實講唔埋,要中就會中。行內好多人,主要擔心嘅唔係個人安全,而係被點相,就返唔到大陸,一直以來跟緊嘅故事,可能就咁樣被逼放棄。都只係出一個名,值唔值得為咗咁而放棄一啲努力爭取咗好耐嘅報導呢?各人有各人嘅判斷,不過我本身都無咩大陸job,無咩lost,反正其實都想轉行。」

也不太意外C會談到轉行這件事,畢竟大環境大氣候就是這樣找上專業人士的麻煩。而現在已是斜棟世代(slash),不用忠於一份職業。但曾經長時間在同一專業內工作,為C帶來除了薪水和名銜外,還有另一些甚麼?

「咁我都喺行內做咗咁多年,就算依家抽咗個身出嚟,好多嘢都仲會喺度,好似累積咗啲basic skill,令自己知道自己想點。可以點問問題、點攞機、點介紹自己、點說服人落搭、點樣快捷有效拍完啲嘢、咩嘢觀眾會buy、自己鍾意咩唔鍾意咩,同埋有咩我自己ethical上會接受唔到。」

觀眾會想要些甚麼也能知道!對所有創作人來說,這是夢寐以求的技能,忍不住請他分享。

「哩一刻我會容易理解,點解一條5分鐘片係無人睇,但3分鐘就會有人睇。條片用咩節奏先會有人睇,如果以寫嘢嚟講,即係有啲似你用文言文寫咪無咁多人睇囉,但又可能會有一批死忠支持者。咁多年都喺度不斷諗點樣可以講嘢俾人聽,唔係你覺得值得、有趣,啲人就會想知,或者理解到。人,要有手法先吸引到人聽,仲會想佢哋信服同記喺心。

不過依家訊息發佈都變得好反傳統,有啲人喪講自己嘢就會有自己fans,而內容上亦變得兩極化。做KOL要講得夠極端先有fans,否則就被視作『和稀泥』、『大愛左膠』⋯⋯但我做開Mass Media,作為一個平台提供資訊,我哋想觀眾思考,搵自己嘅答案;包容多元嘅聲音,而唔係宣揚一個既定立場,吸引一堆支持者壯大聲勢,語氣很堅定就叫Critical thinking,那叫洗腦。讀者/觀眾想睇乜嘢,同我想講啲乜,可能會有落差,要搵個平衡同方法。 」

當現在有自己的團隊,C又選擇了哪個面向呢?

「我會覺得在Mass Media裏面,個training教我喺一啲情況下,有啲嘢係會做唔到。因為無可能一個故仔,係全人類都覺得有趣;或者一個議題講到好闊,但又好專業,我哋點都要揀一面。或者,好似王家衛拍《東邪西毒》果時咁,出到一條好理想好藝術嘅片,但同時又同一team人,整到《東成西就》,好通俗但賺到錢又頂到啲檔期嘅片。一邊攞到錢,一邊做到自己想做果啲嘢,咁就好啦。」


知所進退,知道世事無法兩者兼得,C因大機構的訓練變得如此清醒又現實。現實是在大環境已改變下,決定離開。

「時代係有轉變,都係共同學習中。我剛入行嘅時候,媒體資訊仲未有咁多選擇。觀眾們無得揀,所以我嗰時拍咩都有人睇。依家多咗唔同渠道,就要諗,拍俾咩人睇,咩人想睇。Mass Media的年代已經過去,再問大眾係咩好似都有啲過時。以前媒體嘅立場光譜唔會分得咁仔細,可能係偏左偏右,最多再分埋中產偏左定基層偏右。但依家會分得好仔細,每個時事評論員都有自己Channel,佢哋各自有自己嘅定位,每個都有少少互不相容嘅異見,佢哋嘅 Fans 唔會認同你將佢哋偶像同對家放喺同一個Category。」

對於C這樣深入分析目前的媒體現況,我聽著就有種無力感。愈分得仔細,不就代表無法取得共識嗎?

「點解人唔可以接納唔同?唔可以互相容納,就唔係民主。大家要學懂表達自己意見嘅同時,要廣納知識。成日話無大台,但而家係無一個大台,而係好多個大台,其實大家嘅目標可能一致,只係手法唔同,咁咪不割席,咪兄弟爬山囉,但現實係互相想拆咗大家,而唔係欣賞同包容各人嘅選擇。好多時人覺得自己有做到選擇,但選擇嘅時候,其實並唔真正了解嗰啲選項喺乜,而揀咗之後,因為覺得係自己揀,就會好堅持唔理其他人講咩。」

現況好像只會愈變愈糟,但仍然覺得出走沒錯的C,真覺得以前機構只有訓練的功效,沒有其他好處嗎?

「以前去搵人訪問,對方就會信任機構嘅名聲,容易成事。無咗機構牌頭,就無得訪問果啲好有名嘅熱門名人。佢哋多數都係俾面個機構,因為知道佢做哩個訪問,可以reach到幾多人,唔會三言兩語就對我個人建立信任。雖然一個訪問到最後成唔成功,都係睇記者同受訪者之間嘅信任。問啲嘢make sense、肯同佢一齊行,建立咗信任,就無人會問你喺邊度出身。

不過喺大機構工作最好嘅方面,就係有好多濕碎嘢我唔駛理。好似依家要睇住成條team嘅admin,報稅果陣要點填,mpf要點搞。一個唔好彩,如果有人拍嘢出咗事,喺以前機構就會有保險賠,依家我哋每個人都風險自理。又好似,如果我真係被人告,以前係一個機構承擔,會有專業人士處理,但而家以我個人名義,俾人打死咗都無人知。出咗事我個人無能力還有各適其適嘅專業部門,行政、IT、器材、財政,全部都重新學習。」

對C來說,機構的存在還是有好處,那麼其實很久沒有再回到教會的C,又是怎樣看這個極度制度化的機構呢?

「謝飯祈禱,其實意義在於感恩嘅練習,呢個『儀式』,可以提醒人『凡事感恩』不要理所當然覺得有飯食係必然。所以除咗多謝天父,其實都係要多謝埋煮飯俾你嗰個。只睇儀式唔諗背後意義為咩呢?平日唔祈禱天父就唔知你想點咩?其實自己數算一日的憂愁、喜樂,對心理健康係好事。每一條『教條』背後,係解放多於規限。

社會制度源於提供保障,但最後執行出現問題。集資執行對社會有益處項目係好嘅,但執行上卻向錯誤嘅方向發展,就會有非利益既得者不滿,同時好多人只睇到原意係好,就唔理執行上嘅問題。」

說著宗教,結果C還是談回政治呢。


後記

這是看完這篇稿後,C給的自我介紹:

「做記者沒有思考過要守護甚麼天職,聽到『加油』會起雞皮,我只是一個對大世界充滿好奇的人,從小喜歡問點解,怎知原來這個世界真可以以問問題為生。然後這一年,『真相』在香港變得如此高尚,有一些人不再以謊言為恥。我只想自由地繼續發問,繼續相信大部份人都是善意的,然後興奮地將所發現的有趣故事拍出來。」

特約筆者
隔著文字認識一些人是一件有趣的事,所以會試試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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