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ch 112: 領展.領輾(上)

圖的左邊,是位於將軍澳翠林邨的翠林商場——啊,不對,它已被領展賣了給私人投資者,給易名為「匯翠坊」(不過街坊們都不會這樣喚商場,可能因為舊名字叫慣叫熟,也可能因為其實大部分人都沒為意原來商場改名了)。
圖的右邊,是位於青衣長發邨長發廣場的長發街市——就是早前發起罷市行動,抗議領展將街市管理權外判,喚醒市民關注領展霸權的那街市。

一個已賣出的商場,一個被外判的街市,其中的小商戶,可謂都是領展霸權下被無情輾碎的受害者。前者,會為後者帶來一點警示嗎?後者,又能為前者帶來一點啟迪嗎?領「輾」商場,到底是怎樣煉成的?

領展:連繫更多親密滋味?

從政府到領匯以至今天的領展,屋邨商場在他們手中,都淪為純粹的生財工具;十年多來,這些被私有化的資產升值不少,卻苦了廣大市民和工人。領展最新的廣告,有一句「連繫更多親密滋味」,但究竟,這些年間,屋邨商場裡的親密滋味是變多了,還是變碎了?

領輾:連繫更多親密滋味?

領輾:連繫更多親密滋味?

從政府到領匯以至今天的領展,屋邨商場在他們手中,都淪為純粹的生財工具;十年多來,這些被私有化的資產升值不少,卻苦了廣大市民和工人。領展最新的廣告,有一句「連繫更多親密滋味」,但究竟,這些年間,屋邨商場裡的親密滋味是變多了,還是變碎了?

背景:
樓市一潭死水,經濟蕭條,因管理不善而長期虧損的房委會更是嚴重財赤──值得留意的是,儘管政府一方表達房委會的財政狀況很危急、彷彿不出售公公共資產不行似的,但時任署理房屋及規劃地政局常用秘書長譚榮邦曾在立法會會議上澄清:擱置上市,對房委會的財政會並不會構成即時危機。

政府變賣家當:
為了振興經濟,將香港打造成國際金融中心,並減少政府開支,政府不惜變賣關係民生的公共資產。原意保留一成領匯股權的政府,為了迎合小股民、打擊反對領匯上市的聲音,最後不單是「賤賣」資產,更是索性一股不留地將資產「賣斷」,令炒家之後有機可乘。

領匯作惡多端:
公共資產的經營本為向市民負責,上市後卻變成向股民負責。為推高股價、增加盈利,領匯經營屋邨商場時,只為自身利益,而置民生於不顧。

易名「領展」,賣商場套現:
自2014年起,領匯拆售多個商場,後來又易名為「領展」,相信是為了進軍內地市場(「領匯」商標在中國已經被人註冊),估計領展未來會繼續拆售旗下商場套現。

翠林商場:歷經三代的歷史見證人

古語有云:人生有幾多個十年?
光十年,領匯便由上市之初的市值三百億元,急升至現在逾千億;其中,有廿七年歷史的翠林商場,也在這十年間見證了政府的不負責任和商家的貪婪……

新業主斥資過億豪裝商場,大部分小商戶都不獲續租,或是被逼落街市捱細舖和貴租,因為商場舖位要留給大型連鎖店。於是,商場搞得尤如死城廢墟一樣,陪伴街坊成長多年的老舖,一間接一間地結業……

翠林雅仕公司:我們再沒貼身貼心的服務

「卿姐!今日最後一日喇!請你食件餅!」在翠林商場經營了廿六年的雅仕,這日是最後一天營業,開了個小型結業派對,老闆娘Eva 笑著招呼老街坊食餅,答謝他們多年來的支持,但其實,不久前,她才流淚送別跟了她三十年的衣車。這部衣車,盛載了雅仕跟街坊的感情,也見證了商場從房署到領匯、從領展到轉手新業主下的種種變遷。

雅仕剛開業時,房署限定他們只能買男裝。「房署有規劃㗎,一間男裝,一間女裝,幾間髮型屋,幾間家品店。可以全面照顧居民需要,大家又唔會撞。」後來,九七金融風暴,雅仕只賣男裝沒多少生意,「房署好體恤,將我哋個行業擴闊做『衣著鞋襪』,咁個範圍就廣好多!佢哋仲會因應時勢減租,有商有量。」

「到領匯呢,就冇得商量喇。我寫信要求減租,領匯梗係唔會減啦,就加少啲囉。」領匯上場後,每三年簽一次約,每次都加租。租金高昂,加上翠林商場沒甚生客,生意,確實不易。「啲人話『老細你好叻呀做到咁耐』,梗係啦!一個月執嗰兩三千蚊咪得囉!我哋兩公婆,年紀大過吓日晨,求其賺餐飲茶錢,真係冇計人工,主要為興趣。」

改衫,是Eva 畢生最大興趣。每一件衫,她都用心改,加上從前幫幾間洋行做辦,所以對改衫要求很嚴格。換拉鏈堅持用最靚的YKK 不在說,有時衣褲顏色特別,難配線,Eva 甚至會把它原有的線拆出來再車。手工好,也不貴,所以,一傳十,十傳百,很多人都來找Eva 改衫——特別是年青人。「而家吹韓風,好多後生仔拎啲西褲嚟話要改到有咁短得咁短。我提醒咗佢條褲冇彈性,改五吋隻腳穿唔入,佢都堅持要咁改,咁我咪留返闊啲止口,萬一佢真係穿唔入都有空間俾人放返吖嘛!」這樣細心的老闆娘,往哪找?大家都說,雅仕結業,他們都不知要往哪改衫才好了。「啲客廿幾年喇,佢一入嚟我就知佢著咩size 褲、鍾意咩褲型,唔駛講,咪好方便囉。你叫晒啲連鎖店嚟,冇意思格,普通屋邨街坊需要嘅,係真正幫到佢哋嘅舖頭。」

雖然很不捨得一班街坊,但雅仕還是被逼離場,因為他們連傾續租的機會也沒有,新業主只冷冷發來一封律師信,命他們要在期限內交回舖位。Eva 覺得,新業主很沒誠意。「有誠意嘅業主會同你講打算加幾多租,但佢唔係喎,講都唔講喎!有啲諗住落街市租個位,俾咗誠意金,諗住簽約嘞,佢就話要臨時加五千蚊,問你做唔做。咁樣嘅業主,你將來對佢有冇信心呢?仲要舊錢係hold 咗好耐先俾返人喎!唔係你話唔續就馬上俾返你喎!」

新業主上場,逼走了很多小商戶,也暴露了很多荒謬。其中令Eva 很不滿的,是商場的裝修公司罔顧商戶利益和行人安全。「佢哋鑿你門前個天花,從來唔會事先叫你搬開啲嘢。就咁搵兩個阿姐拎住塊布就照噴,啲人想避都避唔到,佢哋自己就戴咗幾重口罩。個地又鋪得唔好,我已經見過好多婆婆跌親!」區議員的視而不見,也令Eva 憤怒。「居民支持你所以投你票,但你冇企出嚟為居民講過半句說話。」

老舖雖然在最後的日子見證了很多荒謬,但幸而這廿六年來還是有不少快樂回憶,街坊的支持和愛戴,教Eva 非常窩心。老闆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天黑了,結業派對要完了,雅仕,真的要關門、結業了。

翠林明亮花藝:我們仍要用選票去抗爭

「有冇登記做選民?」新界東補選前夕,明亮花藝老闆的女兒玲玲邊包貨邊問道。關心政治,是因為領展上場後,玲玲深深感受到,政治,原來關自己事。「當年房署唔做賣俾領匯,我哋冇大力支持社民連去抗議,因為覺得唔係好關自己事,但之後睇返,原來關自己事。如果當初多啲市民出嚟反對領匯上市,而家啲商場唔會搞到咁。」

領展當年甫入主翠林商場便獅子開大口,說要加租三成半,玲玲一家意識到公共資產私有化,真係有問題。每個月,明亮和其他商戶都要交營運報告給領展;結業向領展取回按金,更是一肚氣:「要我哋啲小商戶俾一萬幾千去搵核數師做財務報告,否則就攞唔返按金,仲要又電話又盛出晒信嘈晒交來回幾轉先攞得返!係咪要咁刁難呀?」

縱使常被欺壓,但從領展加租以至新業主逼遷,商戶們都不曾團結反抗:「我哋曾探口風睇吓有冇人打算一齊抗議,但冇人有反應,或者大家冇意識可以一齊去做啲嘢。」玲玲覺得長發李主席發起罷市很勇敢,並慨嘆翠林的商會主席親建制,沒有為其他商戶發聲。「爸媽當初都知啲議員會捕實個商會主席,但覺得『求其有人做咪得囉』,公民意識很弱。」


沉默的,不單止是商會主席。「商場而家裝修冇圍板,啲車又公然行嚟行去,係違規裝修!但個區議員眼見裝修公司知法犯法都由得佢!完全冇為市民做任何嘢!可能佢會以一般官腔講:我為市民做幾多嘢?我而家『成功爭取』有冷氣喎!但我哋啲小商戶喺度幾十年嘅情分,佢冇成功爭取保留囉!」翠林邨的區議員為譚領律。

街坊為到原是開放式設計的商場將會安裝冷氣而欣喜,將被逼結業的玲玲一家卻是既憤怒又無奈:「我哋要嘅唔係靚商場,唔係冷氣,而係留得低,負擔到嘅租金。」斥資過億來裝修商場的新業主勢必引入連鎖店並瘋狂加租,居民想到將能歎冷氣,卻沒意識到將要捱貴嘢。「啲人仲講緊『領匯』,但其實個商場賣咗好耐喇!有人話個商場而家笠笠亂,但係佢哋唔會諗點解笠笠亂,只會諗『咁我少啲落嚟買嘢喇』。其實知道發生緊咩事嘅人真係好少數。普遍啲客都係走嚟同我講:『唔捨得你哋呀,幾十年生意!』係囉!唔捨得,咁點解你哋又冇為挽留我哋而出過聲呢?我哋有個咁嘅商會主席,其他商戶又覺唔覺得有問題呢?」

從商場於八八年八月第一日營運開始,玲玲一家就已在翠林賣花,賣了近三十年,玲玲媽媽本來也打算做多幾年就結業退休,但沒想到結業一天那麼快便來到——因為他們去年七月才簽了三年新合約。「我哋應該起碼仲有兩年約,而家咁樣走,好冤枉,好狼狽。佢剩係俾半年通知,我哋就要走,你話幾惡吖!」場已賣,貨已清,一切似乎已成定局,說再多,還有用嗎?「雖則係於事無補,但都唔好俾佢哋咁囂張!個個都唔講,就冇人講架喇。你唔抗爭,就真係乜都冇架喇。」

在新界東補選中,大家憑手上一票阻止了只懂一咪支持政府的候選人當選當選;九月的立法會選舉,你打算投票支持那一個候選人為你發聲?

長發廣場、街市:譜寫抗爭史的商戶居民

面對強權,到底是甚麼驅使長發街市的商戶們一次又一次挺身抗爭?

長發水族鮮花店:我們無路可走寄望下一代

這邊廂,在翠林理應還有兩年租約的明亮花藝因領展將商場拆售而被逼結業;那邊廂,在長發理應還有兩年租約的長發水族鮮花店,也很可能因領展將街市外判而即將面臨同樣命運。「佢通知你,你六個月後就冇得做。而家係做一個月得一個月。」老闆娘葉太無奈說道。

不經不覺在長發經營了水族店廿多年的葉太,舖位本來在樓上商場。領匯接手長發商場後,將商場全面翻新,逼葉太落街市,葉太不肯,謂會找報社搞大件事,領展為氹葉太落搭,承諾(那次)不加她租。「但其實變相都係加咗。我上面四百呎,落咗嚟得二百呎,但舖租近乎一樣,上面一萬,落咗嚟萬一。不過佢俾上面我擺嘢,多百幾呎,咁就算啦。」

一次不加租,當然不代表以後也不加租。此後,領匯每三年加一次租,經濟不景?照加可也。商戶退租要賠償予領匯,領匯踢走小商戶卻不用作出賠償。葉太形容,領展毫不講理,壓根兒沒有半點人情味和人性,令小商戶生意難做。「四蚊一包魚仔,你賺得幾多?燈油火蠟呢?差餉管理費呢?商業登記費呢?我已經不斷減人工,以前一個月萬幾蚊,減到而家幾千蚊。出面打工都有七千蚊吖,仲有得休息喎!仲有大假喎!呢度邊有?一年做足三百六十日,每日做十幾個鐘!」

葉太在領展治下已要捱貴租,街市外判以後,租金勢必更貴。「領匯已經衰,改名做『領展』後就更衰!長發街市沒生客,屋邨又老化,你加咁貴租,老人家邊負擔到?叫人點生存?個死人政府又唔理,寧願攞咁多錢去填個無底洞(高鐵)都唔顧吓啲平民百姓!」當年支持領匯上市的民建聯一向「關心民生」,早前怒斥領展無良、謂會協助商戶的立法會議員陳恒鑌,早前便為該區街坊搞了個十七蚊旅行團——背後贊助這次旅行團的,卻竟是領展。「咁衰格嘅真係!九月選舉啦嘛!佢哋最鍾意就係俾啲甜頭老人家,攞老人家啲選票架啦!」政府唔理,議員唔理,一條生路都冇,長發街市的商戶惟有罷市七天抗議,自己街市自己救。「我哋根本就唔想罷市抗爭!但係佢逼到你要咁樣做!」

為了自救,掙扎求存的葉太除了參與罷市,還在店旁設置了幾部扭卡機讓小孩抽獎,兩蚊雞,便可以抽到不同的小玩具,既令小孩開心,也幫補一下店裡生意。「睇住啲細路大,佢開心我都開心呀。有時佢哋會過嚟傾偈,如果佢哋玩得多過頭呢,我就唔俾佢哋玩,教佢哋唔好亂洗錢。啲細路記得架,大個咗過嚟仲會講返架!」看著來兌零錢抽獎的小孩,葉太感慨:「其實我哋而家咁樣爭取,都係為咗下一代,希望佢哋第時唔好咁辛苦。」

來葉太的店抽獎,是這區很多小孩的一大娛樂。尚未接到通知的葉太,說租金太貴了,打算之後退休不做了。小孩們或許不能再來抽獎。這片小小的天地,將成為他們的回憶;但葉太為他們一代站出來抗爭的心腸,可會繼續陪伴孩子們成長?

長發優質冰鮮專門店:我們想揾條生路行

翠林商戶在靜默中無奈離場,居民仍未醒覺所謂何事;長發街市商戶則在無奈和擔憂中團結罷市七天,喚醒市民關注領展霸權。「香港市民認清楚,領展係一間咁無良、食人唔𦧲骨嘅公司。經過呢段日子,建華有咩都會低調處理,因為有輿論壓力,如果佢再好似良景單嘢咁呢,全香港就轟炸佢架喇。」牽頭發起罷市行動的長發商戶聯會主席李錦源說。

李生的租約將在七月三十一日期滿,最遲須於九月三十日離場,因為建華將於十月一日收回街市所有店舖,展開「改善優化工程」和「資產提升工程」。問到之後有何打算,李生說他們不會留下來了。「建華呢間公司俾唔到信心我哋,尤其是良景嗰件事之後,我哋更加驚呀,都唔知係乜嘢人管理。更何況,佢個租金我哋都係做唔到架啦!」從其他建華管理的街市可見,建華瘋狂加租,卻又限制商戶的貨品定價,令小商戶難以生存。「假設件貨我係十蚊買返嚟,正常做生意都要賣十五六蚊,佢收咁貴租,我甚至可能要賣廿蚊先維到皮,但佢唔俾我賣貴,一定要我賣十三蚊。喂,佢限制咗我又唔係俾返舊錢我喎!唔俾賣貴,咁我就要賣得多,先做到盤生意俾佢,但佢俾我個舖位又細細個,擺唔到存貨,又俾唔到咁多人流我!佢咁做法,我哋真係完全冇生存空間。買個筲箕又要同佢買,買塊紙牌仔又要同佢買,買條圍裙都要同佢買,統一吖嘛!七八十蚊一塊板,四五十蚊一條圍裙,佢乜都賺晒你嘅,你邊有生存空間?」而扼殺小商戶的生存空間,正就是建華瘋狂加租的同時,又控制商戶價格的目的——等商戶有天捱不住,要結業了,就能換入自己的人;到有朝一日所有小商戶走光以後,他們就能獨市經營!事實上,要趕一個小商戶,對建華來說實在是易如反掌的,因為租約條款訂明,租戶如收到三次警告,便必須離場。「如果佢同我唔啱key,要整蠱我,容乜易?佢走嚟同我鬧幾次交,咁我已經走得!」經此一役,李太感慨:「以前唔明啲年青人點解要走出嚟抗爭,而家明嘞。」

雖然李生李太有時也想退休,但放不下跟街坊間多年的感情,所以會盡量尋覓新舖位,希望能繼續服務街坊。不過,「可以去邊?有邊個場唔係領展?你而家,一係做街舖,一係做食環。」只是,街舖一樣貴租,租得過的食環署街市舖位又大都早已出租,而政府自零九年起便再也沒興建新的公眾街市了。李生認為,當日將房委會資產賣給領匯的政府必須對市民負責,做些補救措施:「呢啲係民生嘅嘢,政府冇可能一句『唔知』就抹咗佢唔理,最低限度要起番多啲食環署街市,幫基層市民解決最基本嘅生活需要。」

不過,經過這些年,大家也體會到,與其靠政府,不如靠自己。因此,李生並沒有坐著乾等政府行動,而是正在構思成立非牟利團體,搞個臨時的小型街市:「要過好多難關,區議會啦,地政署啦,環保啦,好多團體架,好頭痛嘅一回事。但係,頭痛,都要講,都要去試吓,唔得都冇辦法,盡咗公民嘅責任。」

不光李主席,社會上還有很多平凡如你我的小市民——如在大埔寶湖道街市進行的社區實驗,就希望重塑公共空間、帶旺街市人流的「大埔社區學堂」。他們在重重困境中積極履行公民責任,思索開闢新路的可能。政府又打算何時對廣大的香港市民履行責任,興建食環署街市,或回購領展?

原載於 《Catch》 112 期, Spring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