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斯之亂:「回水!」》

齋華

「回水!回水!」 

不知道在你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甚麼呢? 

二月初,美國職業足球隊「邁阿密國際」受邀,與香港聯賽選手隊展開上演表演賽。事前球會大肆宣傳,以球王美斯作為賣點,雖然沒有白紙黑字承諾美斯一定會出場,但一番宣傳之下也有此意。怎料美斯竟然在場邊「坐足」全場,連短褲也沒有換上。 

球迷當然十分不滿,表現賽的門票售價高達四千多元,遠遠比港足門票更高,甚至可以買到機票去旅行,所以球迷紛紛在美斯的Instagram上留言,以表不滿;當日在球場上甚至響起源源不絕的高呼聲:「回水!回水!」,呼叫聲此起彼落,可說是萬人同心。 

看來在日常生活中,當事情發展不似預期,我們都會習慣要求「回水」——因為我們付出了若干的成本,但結果卻與期望有出入。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下,我們都會以「成本效益」(cost-benefit)衡量事情「值唔值得做」如果用這個邏輯,似乎生活中很多事都可以以簡單數學解決——只要回報低於成本,便「唔值得做」,如此看來,似乎生活可以免卻了許多掙扎? 

向團契嗌回水! 

自從在大學參加院校團契,我的團契觀、信仰觀擴闊了不少——在院校團契中認識了許多來自不同背景的基督徒同學:有的來自較傳統的宗派、有的來自近年興起的堂會、有的已經沒有固定聚會的堂會。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會討論信仰——「基督信仰真的容不下賭博嗎?單單引用一句經文又足以說服嗎?」「同性戀又是否真的『罪大惡極』?除了抽取一句經文,還有其他神學理據嗎?」 

當回到堂會團契,這種思辯、邏輯討論便不復存在了——堂會團契中,大家習慣「圍爐」,相比起理性思辯、神學討論,大家更期待在團契中相交,以簡單輕鬆的周會為主。當時的我響起十萬個問號:團契中相交、圍爐固然重要,但是在團契中一起建立信仰、在信仰上彼此分擔同行,難道這些不重要嗎? 

在那一段時間,堂會團契中的團友都在其他事奉崗位中十分忙碌,回到團契也沒精打彩,更遑論反思怎樣將神學、信仰實踐在生活中了;相反,院校團契中的討論卻越來越深入,不同的話題大家也都會談;甚至會彼此分享各自在團契事奉的掙扎、困難。對堂會團契的失望油然而生,畢竟在這個團契中,大家也曾經親近、會分擔彼此的生命,但現在團契似乎只是一個每周一聚的「例行公事」,再也沒有其他意義,僅此而已。 

久而久之,我也將自己的信仰生活側重在院校團契中;對堂會團契只想嗌一聲:「回水!」投放了那麼多時間,到最後竟然只是一個這樣的「團契」? 

潘霍華:「_____」 

生活於納粹德國的牧者潘霍華,曾因為參加反納粹運動而被捕,其後更被處決。被捕後的他被隔絕在信徒群體之外,不能相見,他因而寫下《團契生活》一書。 

潘霍華首先在書中肯定團契的意義——團契並不是可有可無的,他甚至指「假若能有一個信徒弟兄在附近,那便是三一上帝肉身臨在的一個恩典記號」他解釋,末世尚未到前,信徒就能夠享受團契,乃是出於恩典,信徒本來是「分散的」,「在天下萬國中拋來拋去」。所以,當我們開始迷失,覺得在團契中的聚會失卻了焦點,也許我們可以提醒自己,能有參與在團契之中「本乎恩」,並不是與我們的能力有關,而是上帝賜下的恩典。 

就在早幾年的疫情,許多人都曾經確診、隔離。在數個星期的隔離中,當然不能回到教會,親身和弟兄姊妹團契相聚;由外地回港的人,更加要獨自一人在酒店隔離數個星期,期間連人都不會有機會遇見;即使沒有確診過,也必然經歷過教會不准開放的時期,當時只有教會同工可以回去處理直播。的確,這數年的經歷讓我們親身體驗到,能夠和弟兄姊妹親身相聚團契,並不是必然的。 

如果我們對團契感到失望時,潘霍華又建議怎樣應對呢? 

潘霍華先指出,若然我們對團契的期望只是出於屬人的「夢想」,只會越來越遠離上帝本來所應許的團契——因為這個夢想會使我們在團契中「設立自己的法律」、「審判弟兄和上帝」,甚至責備其他弟兄。與其在團契中不斷「要求」,潘霍華建議反倒應該更多感恩和領受:團契相聚的弟兄姊妹,正是一班罪人的相聚——一班罪人的相聚,豈不就是上帝的恩典嗎?豈不是要感恩嗎?潘霍華進一步解釋,信徒關係不是某種理想,乃是「上帝在基督裹所創建的一種實在關係」,只要我們能明白上帝在團契中的應許、恩典,我們便不會感到失望。 

的確,許多時我們的失望不一定是事情出了問題,反而是我們對團契投放了錯誤的期望。我們期望團契可以同一時間互相建立信仰、分享到彼此的生命同行、回應社會上有需要的群體等⋯當然這些都是基督徒在世上的責任,但具體的實踐方法、次序都不是以我們的人心為準——這是屬上帝的團契,不是屬人的團契。相比起「感到失望」,我們更可以凡事謝恩,再一同領受上帝的心意,和團契內的肢體一同走向上帝的呼召、感動。 

上帝恩賜了我們自由,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我們會有自己的決定、自己的想法。但潘霍華最後在書中強調,他認為這種自由不是絕對的,「自由」的最終目標仍然是與上帝親近、為了注視上帝。 

還要嗌回水嗎? 

踏入二零二四年,團契中的每一個人都坐下,一同展望團契的將來。感恩上主,我們眾人都坦誠自己的狀態,縱然感覺有點奇怪(哈哈),但亦因為能分擔彼此的生命狀態而感恩。 

雖然以前不難發現大家的疲態,但總沒有問起對方忙碌背後的生活、心情。也許這一刻,團契擔當的角色最首要不是為大家裝備信仰、建構回應處境的神學,而是為每一個快要乾涸的生命遞上一杯涼水、讓大家都能安舒地在團契中休歇。 

我想,面對上帝賜予的團契,與其不斷疾呼「回水」,倒不如更多回到上帝跟前、領受上主的恩典,為他們遞上「一杯涼水」。關顧他們的生命,難道不也是團契的意義嗎?